我們一共是四個人,高鳥、妹如、阿方和我。早上的時刻,我們約在台北車站對面的大亞百貨門口,也不知為什麼我們老約在這裡碰面。或許是因為同學住的方向都不同吧!而這邊是大家最方便的地方,好找又顯眼吧!

妹如每次的約會總是遲到,這次他又遲到了20分鐘,好不容易見到他急急忙忙、慌慌張張的趕來。

「我們要坐什麼車呢?」「坐火車吧!」畢竟我們從學生時候就開始坐火車了,阿方如此說,沒有人有意見。妹如剛坐火車從雙溪趕來,立刻從他頹廢的包包中拿出爛爛的火車時刻表,便說道「就坐這一班吧!」

我們跨過長長的天橋,到台北車站裡,高鳥和我去排隊買票,而阿方和妹如則去購買車上要吃的和喝的。等買完票,時間已經不多了,我們四個人在車站內奔跑著,匆忙的奔向月台,進了月台,便離最近的車廂便跳了進去,就如同過去學生時代般為了不遲到趕最後一班的火車一樣,不容喘息的時刻,這一班火車已經滑向旅程了。

進了車廂喘息了一下,畢竟已經有著些許的時間沒有如此劇烈的跑步了,我們看著彼此,相視而笑。

很快的找到了位子,坐了下來,望向窗外,今天的天氣很好,在三月的春天中,美好的柔和陽光,美好的湛藍天空,美好的朵朵白雲,讓春天的今天更顯的美麗而動人。

「已經好久沒搭火車了!」阿方如此的說著。高鳥和我如此地點著頭,而妹如每次到台北則一定需要坐火車,所以根本沒理會阿方的話。

也許是平日,火車內車廂裡並沒有很多人,加上車廂外的天氣相當好,我們四個人的臉上表情頓時輕鬆了不少。

「我們上次一起搭火車是什麼時候了?」妹如突然問起了。

「大伙去墾丁那次吧!」我回答著。

「那次已經是很久前了吧!」高鳥這樣,摸著頭說「畢業之後,你們去當了兵,再也沒有一起搭過火車了。」

這些年來,畢了業之後當了兵,退了伍,大家工作的工作,而高鳥不用當兵便出國去,一年當中要碰在一起吃個飯都已經相當困難。要幾個好同學同時湊到一起更是難上加難。我們相識在青春的年代,由於是學習美術的關係,我們總大部分的時間窩在畫室裡,總言不及義的打屁揮霍青春,有時背起了畫袋,就到處遊蕩著。那次,也不知誰提議,趁著放暑假前,大伙去一趟墾丁吧!在那之前,我們幾個誰也沒去過墾丁,為什麼要去墾丁?誰也不曉得,也許,因為是夏天的關係吧!

「對呀!那天坐最早的自強號去高雄吧!」阿方說著。我也附和著說「好像是一早六點三十分的自強號。」說完,每個人又一同望向妹如,異口同聲的說「那天還是妳最晚到吧!」,妹如顯露出一付我是最晚到的嗎的無辜表情。妹如是我們同學當中最像女生,說他像女生到不是他長的像女生,而是他做事拖拖拉拉,扭扭捏捏,又老愛遲到,活像個女生一樣,所以大伙就叫他妹如,反正他也不以為意。

火車不斷的向前急駛,過去的風景,過去的記憶,瑣碎的、毫無關聯的浮光掠影也在腦海中展開。阿方將剛剛上車前所買的咖啡分給大家,咖啡一直是阿方的最愛,學生時候他就一定要每天一杯,那時候學生窮呼的緊,喝的也只能喝麥斯威爾那種即溶咖啡,那對我們幾個窮學生而言已經是一大的享受了,尤其是在教室中能夠聞到咖啡香,那更是有一種幸福的洋溢之感。我們四個人面對面的喝下了罐裝咖啡,這麼久了,終於有了這一次的旅程,而這一次的目的是為了去看另外一個同學小助。

火車靠了站,有人下了車,也有人又上車,這不就是人生嗎?我這樣的想著,而我們仍繼續著說著過去那一段的旅行。

「小助也有去吧!」高鳥問著。「當然有呀!旅行怎會少了他。」阿方立刻補充回答著。

「到了高雄都已經是下午了!」

「還下著雷陣雨,記的嗎?我們搭著客運,不知怎麼著雷陣雨還一路跟到了恆春。」高鳥終於有些記憶的說著。

是呀!那天的雨是如此的大,我們下了客運,拼了命的跑到騎樓下,幾個大男生誰也沒有想到要帶雨傘出門,濕透了衣服沒關係,反正是夏天,很快就乾了,就怕畫袋裡的貴貴的進口水彩紙也濕了,在這恆春地方要買恐怕還買不到。不過也還好,只有外面的帆布袋濕了,裡面的東西都還保持著乾燥。

「那時小助還耍帥的留著長髮,淋濕了的頭髮我們大伙還笑著他。」

「人家耍帥,還有阿蓮姑娘愛著他呢!而我們笨笨的卻都沒有人愛呢!」

大家開心的笑了,卻又似乎有了共同的心事般,此時火車疾駛進了山洞,頓時,大家安靜了下來,只有車窗玻璃映出大家沉默的臉孔。

火車出了山洞,高鳥才又打破沉默。「說實在,在恆春住的的那一晚,我已經完全沒印象了!」高鳥是我們同學之中,家境最富裕的,他老爸是會計師,開了家會計事務所,總希望他的兒子 有人可以學會計繼承他的衣缽,偏偏他的倆個哥哥都是理工的,所以他老爸把希望寄託在高鳥身上,偏高鳥對數學完全不行,而偏偏聯考時選了美術,將他老爸氣到不行,要他重新聯考。

「你當然不記得,因為我們住的是最便宜的旅社呀!我們還五個人擠在一間只有兩張小床的房間!」

「高鳥你的睡姿又最差,那天我們都被你的睡姿及酣聲吵到無法入眠,你當然不記得,可是我們都還是清清楚楚的記的喔!」妹如說著,高鳥憨笑著不語。 

「隔天的我們要從恆春到墾丁,是誰又睡太晚的呀!」阿方又說到妹如拖拖拉拉的問題了,妹如又馬上轉移開話題說,「去了墾丁之後是誰又說要去南橫的」「是小助」「因為他可以去先去高雄阿蓮看他的阿蓮姑娘呀!」阿蓮姑娘是小助的女朋友,他是別校的女生,小助怎麼認識,無論我們怎麼逼供他總是笑而不答,因為他家住高雄阿蓮鄉,所以我們總是稱呼她阿蓮姑娘,而後來他們是怎麼分手的,只知道是後來小助要去當兵前他們協議的吧!  

那年的墾丁旅行大家都說是要去畫下墾丁的感動,但是那年的旅行我們五個人到回台北後,誰也沒畫完一張關於墾丁或關於海的畫,卻背了沉重重的畫板跟畫具到處趴趴走,即使那片海還在我的心中,我也從未提起畫筆將它畫出來。

「那次我們居然沒有帶相機!」我突然想起什麼的說道。

「是呀!那一次是畢業前大家最後一次的旅行,結果沒照到相,也沒畫到一幅畫。與小助最後的相也沒拍到。」高鳥若有所失的悵然說著。

 提到小助,我們談話的興頭又嘎然而止,大家沉默了一會兒,我望向車窗外的風景,那一天的陽光也是如此美好,南國豔豔,那時我們都還年少,一夥人在沙灘上仰視浮雲白,海浪拍打著沙灘,慵懶的催促著我們在沙灘上沉沉睡去,只待黃昏落日的到來,那場景彷彿還只是在昨日般。

沉默中,火車依然繼續前進著,規律的節奏也讓我們幾乎咪上了眼,就像過去年少在沙灘上聽著海浪沉睡般,一陣的煞車讓我從過去拉回現實,已經要到豐原了,我推了推旁邊的阿方,告訴他要下車了。

出了車站,小助的哥哥已經到了車站外面等待著我們的到來,我們都未曾去過小助的家,因此上車前曾經特別打了電話給小助的哥哥,告訴他什麼時候我們會到車站,小助的哥哥特別從東勢開了車來載我們,簡單的寒喧之後,一路上大家都是沉默不語,只是看著窗外的景色,車行約30分鐘吧!小助的家在豐原到東勢的省道旁邊,遠遠的就看到了馬路邊已經搭了棚架,棚架外面也站了許多人,應該都是小助家的親戚吧!

我們到達時,小助的爸爸出來迎接我們,感謝我們特別為了小助特別到來,還不斷的的點頭致意,我們一再的說著這是應該的。小助的爸爸是典型的客家人,臉上滿是農家辛苦耕種莊稼的風霜。因為客廳不大已經擠滿了小助的堂哥之類的親戚,小助的爸爸帶我們到小助的房間,小助的房間裡看到了小助的阿蓮姑娘,他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,我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有點點頭的致意。小助的房間內都是小助的畫筆、畫具以及他的畫,整整齊齊的擺放著,也許是小助的爸爸整理過的吧!小助一直是我們班上最有天份的,他的畫總在細膩中帶著奔放的情感,每次與他相比我總自嘆不如,他總告訴我有一天他要去紐約時現他的夢想,他也一直不斷的在累積他的夢想,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堅定,小助已經將要全力投入藝術當中,剛退伍工作沒多久的我們,夢想也只是要剛開始吧!而那時我最遠的國家只有去過泰國,那還是員工旅遊去的,只有高鳥不用當兵已經去過了許多不同的國家,更去倫敦待了一年多。

因為小助的前女友在,我們都尷尬的沉默著,馬路上棚架內的誦經聲已經停止了,小助的哥哥進來告訴我們,小助已經準備要出殯了,我們幾位同學已經把黑布別在袖子上,小助的哥哥捧著小助的黑白遺照,小助的照片用著我們畢業的學士照,照片裡的笑容一樣帶著靦腆,那不是還跟我們一起去墾丁的小助嗎?而現在的他已經不在了。跟著出殯的隊伍走著,陽光是那樣刺眼,眼前都是白花花的,對於小助的逝去,我沒有流淚,只有默然與無限的哀傷。

小助的墓地就在離他家不遠,只有稍微一段距離省道旁的一個公墓地,因為小助的爸爸覺的小助是早逝,所以一切從簡,沒有太多傳統的繁瑣儀式,很快的小助已經入土為安了。從小助家到目的的省道旁一路盡是西洋杜鵑,已三月時節,杜鵑已經開得如火般的燦爛,最燦爛的季節,在最燦爛中殞落。我突然想起了三島由紀夫的名言:「生時麗似夏花,死時美如秋葉」。此時的小助應該是如夏花般的凋零吧!

回到小助的家後,小助的爸爸出來特意的為我們道謝,粗厚且滿是粗繭的手一一握著我們的手說道:「阿助有你們這些同學真的是他的福氣,真的很不好意思,還讓你們從台北下來,真的太感謝了!」

我們搖搖頭的說著不會,這是應該的。這樣的傷痛,這樣薄的心意,這又算什麼呢!到是小助的爸爸,對我們致意時臉上掛著一絲的微笑,讓我不禁有著錯覺,今天我們只是來找小助去旅行的,只是來訪未遇罷了。

我們是來找小助旅行的,而小助已經不在了。也許小助自己一個人去遠方旅行了,外面陽光燦燦,小助在一直在陽光中旅行著。

春天的日頭很快就落到山的另一頭,天邊只留下餘暉的晚霞,小助的爸爸很客氣的留我們吃晚餐,我們一再婉謝。小助的哥哥要載我們去車站坐車,又很客氣的幫我們買好車票,我們的火車是往台北,而阿蓮姑娘要回高雄,因此跟我們不同的月台,我們彼此揮一揮手道別,道別後我們就未曾再見過面了。而我一直記得那雙為了小助哭腫的雙眼。

回去的火車上,誰也沒有再討論旅行的話題,大家似乎都累了也倦了,但是卻又絲毫無睡意的睜著雙眼。火車在昏暗的夜色中前進著,我依稀見到小助在陽光下向我走來,行將去遠的小助,讓我感到他的光亮與孤獨,也許那是他一個人的旅行吧。

車行到台北,阿方、妹如、高鳥與我在台北車站互道再見,台北車站的人潮依然川流如昔,而我心沉沉,而台北的夜也沉沉。

      ─ 此篇憶我早殤的同學金助 ─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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